埃及伊蚊是登革热病毒的主要传播者（图片来源：NIAID）

你知道全世界每年杀人最多的动物是什么吗？不错，就是蚊子。

在我国南方，每年都需要严防埃及伊蚊传播登革热，而在北方，类似的白纹伊蚊也是最主要的病原体传染源之一。

很多人痛恨蚊子，尤其是花蚊子、毒蚊子。但鲜有人知的是，全世界破坏性最强的传染病散播源之一——埃及伊蚊其实只是原本生活在非洲森林中的普通蚊子，而它们的崛起之路，竟然是人类自己造成的——人类的定居、储水和贸易活动促使其进化成了全球最危险的病毒传播者之一。

那之后，埃及伊蚊促使爆发了登革热、寨卡、黄热病等传染病……面对越来越难以控制的蚊媒疫情，现如今，科学家正通过疫苗、细菌、基因工程等手段，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围剿战役。

一、完美蚊子的起源：竟出自人类的一手“栽培”

很久以前，在非洲西北部的森林里，有一种远离人类活动，生活在树洞积水旁，以吸食动物血液为生的蚊子。它一直过着自己相对安逸的生活，直到大约5000年前，萨赫勒地区逐渐变得炎热，并开始出现长达数月的干旱。这对于严重依赖水源来繁殖（蚊子的幼虫生存在水里）的蚊子而言是灾难性，按照正常的逻辑，它们大概率会灭绝，然而这些蚊子却遇到了自己的“大贵人”——人类。

彼时的人类，刚开始从游牧式生活转向定居式生活，正逐渐开始种植作物、储存水源。但他们或许想不到，自己用来发展文明的工具——陶罐、水缸、容器，都意外成为了蚊子的“完美育儿房”。更可怕的是：不同于自然界的许多临时性水源，人类所提供的水源全年都会稳定存在。

由于人类活动对蚊子的繁衍高度有利，最终自然选择驱使这些蚊子做出了一次关键进化选择——紧贴人类生活。

具体来说，这种蚊子的触角逐渐对“人体气味”愈发敏感，甚至比对其他动物的体味更加敏感。换句话说，它们开始“专门找人吸血”了。这就是后来让近乎全人类都闻风丧胆的——埃及伊蚊 （Aedesaegypti）。

当演化进入到这个阶段，埃及伊蚊就不再只是自然界的一种昆虫，而是成为了“人类生态系统的一部分”，开始频繁骚扰当地人的生活。而后来，当人类加快跨地域交流与全球化进程，贸易、航海和殖民方面的发展和扩张，又让这种蚊子得以“搭乘”水桶、船舱积水、轮胎舱，甚至是奴隶船，游遍世界。最终造成了如今的这种局面——哪里有人类，哪里就有它。

埃及伊蚊的世界分布（图片来源：CDC, KnowableMagazine）

二、少食多餐还圈养病毒，埃及伊蚊是传染病的绝佳搭档

蚊子虽然大都很烦人，但并不是所有蚊子都会造成致命危险。然而埃及伊蚊是个例外，它几乎天生就是为“传播病毒”而生的。

首先，这种花蚊子很“贪”——普通蚊子吸一次血就“满足”了，而它却经常一顿饭还要“多次进食”，这就导致它更容易在短时间内叮咬多个部位，甚至不同的人。因此，它获取到病毒，并传播给不同的人的概率也都会相对更高。

其次，埃及伊蚊是“病毒友好体质”，它的免疫系统杀毒能力较弱，因此像登革热、寨卡、基孔肯雅、黄热病等病毒，在其体内不仅能存活，甚至还能大量复制。这就意味着在感染病毒后，这种蚊子将终身带毒，并不断补充毒量——那之后它的每一次叮咬，都大概率会进行一次传播。

正在吸血的埃及伊蚊（图片来源：James Gathany）

最后，埃及伊蚊还有个更麻烦的特点——大多数的普通蚊子都是夜行性的，而这家伙却是个“白天行动派”。这直接让传统的防蚊机制——蚊帐或蚊香的有效性大幅降低——因为那通常都是在夜间才会架立起来的手段。

总结以上种种，你大概就会发现，埃及伊蚊的特点让它能促成一个极其棘手的传染病蔓延闭环：埃及伊蚊喜欢在白天活动，并且专咬人类，还会分多人多次吸血，并且在其一次感染病毒后，还会终身成为病毒的复制和传播机器。这正是登革热能借助它在全球范围内飞速蔓延的原因。

在2024年，全球曾爆发史上最严重的登革热疫情之一，感染人数超过1400万，死亡超1.2万人——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拜埃及伊蚊所赐。而更糟的是，这种趋势还在蔓延和加速。气候变暖、城市化、全球流动都会让这种蚊子不断向新的地区扩张。

三、灭蚊为何这么难？

看了埃及伊蚊如此多的坏处，你可能回想：不就是只蚊子吗？用杀虫剂或者苍蝇拍杀死不就可以了，真有这么难处理吗？但现实是——人类与蚊子的大规模战争已经至少打了几十年，而人类从未真正成功。

想要集中喷药、灭蚊子幼虫、清积水？首先，蚊子太会藏。一个咖啡杯、一个罐头盒、一段排水管，都可以成为它们的繁殖地。而且雌蚊还“懂得”把卵分散到多个地方，分担风险，目的就是确保“总有能活下来的”。

埃及伊蚊生命周期示意图，展示其从卵、幼虫、蛹到成蚊的完整发育过程（图片来源：CDC）

释放杀虫剂？事实上，埃及伊蚊已经被来自人类的压力锻炼得相当“抗药”了。抗药基因通过一代代的筛选与繁衍而积累，如今很多常用的杀虫剂（比如拟除虫菊酯）在一些地区的有效性已大幅降低。

即便狠下心来，用最狠的杀虫剂，地毯式地除蚊，在消耗了巨大的财力、精力实施这种操作后，侥幸生存下来的蚊子依然可以在一段时间后，逐步恢复数量。你杀一波，它就再长一波。要持续地采用大规模灭杀手段，恐怕没有国家的财力能维持得住。

传统的单一灭蚊手段控制效果非常有限（图片来源：ProjectManhattan）

四、高科技齐上阵围剿毒蚊，科学家打出组合拳

要降低埃及伊蚊对人类的伤害，一种最基础也是最难执行的手段，是让人类接种传染病疫苗。对于一些疾病，比如黄热病，其疫苗早在上世纪就已经成功研发，大规模的接种直接让疫情下降了30%以上。但很遗憾，登革热疫苗却难以复现这种效果，原因是这种疾病的罪魁祸首并非单一类别的病毒，而是4种不同的亚型，这样疫苗的研发难度和接种成本陡增。

更麻烦的是，登革热疾病还存在一个反常特点：第一次感染的结果往往较轻，第二次反而更容易造成重症。这是因为感染过程会触发“抗体依赖增强效应”（ADE）：第一次感染所产生的抗体在面对不同型别的病毒时并不完全中和，反而可能“绑住病毒”，把它带入免疫细胞内部，造成像特洛伊木马一样的“帮助病毒复制”的效果，从而放大病情。

而疫苗的原理本质上就是模拟一次“可控感染”，让免疫系统提前建立起防御。因此，在部分未感染人群中，曾观察到某些登革热疫苗反而提高重症风险的情况，这也让相关疫苗的使用必须非常谨慎。

所以显然，要解决这个威胁着全人类安全的宿敌，传统手段完全不够看，必须换一套更高级的策略。因此，科学家现在正在着手构建一种“多层打击系统”，也可以理解为是人类针对这些害虫打出的一套组合拳。

首先，科学家打算“以牙还牙”，通过让蚊子感染一种被称为Wolbachia的细菌让其“大幅削弱传播能力”。

这种细菌非常有意思，一旦感染，蚊子体内的传染病病毒就将很难再繁殖，并将很难再汇聚到蚊子的唾液腺。结果就是——所以其实蚊子还是可能咬你并让你瘙痒~但几乎不会再把可怕的病毒传染给你了。

更厉害的是，这种细菌可以被蚊子遗传给后代，继而一代代地传递下去，最终相当于“给整个蚊群都打了‘疫苗’”。

通过释放沃尔巴克氏体来防控登革热（图片来源：WORLD MOSQUITO PROGRAM）

一些更狠的科学家采用了另一种基因工程手段，这相当于是直接改造蚊子。比如制造无法飞行（无法吸血）的雌性蚊子，或者造出只生雄蚊（不咬人）的蚊子——直接让蚊子种群逐渐性别失衡并最终崩溃。

这些方法仍在测试中，但一旦成熟，或将彻底改变蚊子的命运。

 所以，从整条埃及伊蚊演化的时间线上来看，蚊子的问题确实是人类自己制造的……我们的文明发展历程将蚊子从灭绝的边缘救了回来，并让蚊子从此与我们的生活稳稳绑定。然而颇为讽刺的是，如今我却又要用科技去“解绑”这种关系。

尽管通过各种高科技手段加持下的“围剿组合拳”，我们或将可以有效削减毒蚊数量，降低其对我们生活的影响。但自然界的适应能力也是强大的，与人类高度共生的新型害虫恐怕还会不断涌现，甚至成为一种常态，这就需要我们也不断升级自己的“武器库”，持续保持警惕、不断积极应对。今天我们面对的是蚊子，明天或许就会是其他新的生物风险。